“三北”防护林建设工程（以下简称“三北”工程）自1978年启动实施，四十多年来取得了显著成效。进入新时代，我国把“三北”工程上升为国家重大战略，提出从2023年开始，力争用10年左右的时间，打一场“三北”工程攻坚战，把“三北”工程建设成为中国北疆绿色长城、生态安全屏障，正式启动了东部歼灭战、中部攻坚战、西部阻击战三大标志性战役。据国家林草局介绍，“十四五”期间，“三北”工程三大标志性战役累计实施项目415个，完成建设任务1.64亿亩。
如今，“三北”防护林生态功能如何？“十五五”期间又该如何推动“三北”工程？中国环境报记者对北京林业大学教授毕华兴进行了专访，他和研究团队基于“林—水”平衡，立足生态环境建设与经济耦合协同发展的研究成果全面支撑了“三北”工程与“退耕还林还草”等重点林业生态工程。
北京林业大学教授 毕华兴
中国环境报：“三北”防护林承担着守牢“北方生态屏障”的重要作用，在您看来，目前“三北”防护林的整体生态效能如何？
毕华兴：1978年，为解决我国东北、华北、西北地区的风沙危害和水土流失等突出的生态问题，我国启动了“三北”防护林体系建设工程。根据2025年国务院印发的《“三北”工程总体规划》，三北工程建设范围涉及13个省（自治区、直辖市）、765个县（市、区、旗，以下统称县）及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所属13个师市，总面积448.6万平方千米。工程分3个阶段、8期工程进行，目前，已经进入第六期实施阶段。
公开数据显示，“三北”工程实施40多年以来的整体生态效益巨大，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一是筑牢了生态屏障。累计完成造林保存面积4.8亿亩，治理沙化土地5亿亩，治理水土流失面积6.7亿亩，工程区森林覆盖率从1977年的5.05%增至目前的13.84%。三北地区荒漠化和土地沙化实现“双缩减”，风沙危害和水土流失得到有效抑制，荒漠化区域经济社会发展和生态面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科尔沁、浑善达克、毛乌素等沙地实现“绿进沙退”，有效降低了我国北方地区沙尘天气频次，构筑起坚实的绿色屏障。此外，“三北”工程通过乔灌草结合、林带林网片林配套的建设模式，营造防风固沙林、水土保持林等多类型林分，有效保护了野生动植物栖息地，使生物多样性实现恢复性增长，增强了生态系统应对干扰的抵抗力、适应力和恢复力。
二是助力了减污降碳。“三北”工程40多年累计增加森林固碳量、土壤固碳量和生态效应固碳量合计约23亿吨，年均固碳量约为0.58亿吨，相当于年均固定二氧化碳2.13亿吨。此外，“三北”防护林对二氧化硫、氮氧化物和PM2.5等污染物具有较强的吸附和清除作用，对改善我国北方空气质量，特别是改善华北地区空气质量意义重大。
三是促进了绿富共赢。“三北”工程累计营造区域性农田防护林165.6万公顷，有效防护农田超3000万公顷，减轻了干热风、霜冻等灾害性气候对农业生产的危害，完成了保护农田、守护牧场、稳产增收的重要任务。“三北”工程通过发展林下经济、特色林果业、“光伏+”产业，以及生态旅游等，成为乡村振兴、产业升级的有效推动力。据不完全统计，工程建设期间共吸纳农村剩余劳动力3.13亿人，其中植树造林吸纳农村劳动力超1000万人，实现了“生态建设产业化、产业发展生态化”的良性循环。
由此可见，“三北”防护林工程不仅创造了举世瞩目的生态奇迹，更打造了全球生态治理的成功典范。
中国环境报：《“三北”工程总体规划》提出“三北”工程建设要更加注重“提质”。有观点认为目前，“三北”防护林的质量存在如“绿而不优”等挑战，您认为主要体现在哪些方面？
毕华兴：“三北”工程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但确实也面临巨大的挑战。 “三北”防护林存在“绿而不优”的问题，大概是指工程建设区域林草面积和数量增长了，但植被质量和生态功能还不够理想，这在一定程度上指出了“三北”防护林工程当前可能存在的问题和面临的主要挑战。
“三北”防护林部分区域出现的“绿而不优”现象，需要从多角度、多层次进行客观和系统的科学分析，主要可归结为以下几个方面。
一是造林初期林分结构不甚合理。为迅速遏制水土流失现象，改善生态环境，工程建设初期主导策略更侧重于“快速见绿”，加之当时对生态系统复杂性认识不足，造林实践中普遍种植易成活的速生树种，导致树种组成单一、林分结构及空间配置不合理等问题，也使得植物多样性较低、抵抗病虫害能力较弱、生态系统稳定性和韧性不足，整体生态功能相对低下。
二是造林营林技术不够成熟。建设初期可选、易成活的树种相对有限，且优良育苗、科学抚育、病虫害防治等人工林管理技术等条件的制约，导致林木成活率低、生长不良、稳定性较差。
三是部分区域“林—水”不平衡问题突出。水资源短缺是我国北方林业生态工程建设的主要制约性因素。工程建设初期，部分区域未能遵循“以水定绿”这一生态法则，对当地水资源承载力及约束性考虑不足，大规模、高密度种植了速生乔木，导致林分蒸腾耗水显著增加及水分供需失衡，也导致人工林生长发育受阻，退化形成低质低效林（例如小老头树）。可见，当生态系统水资源的供耗平衡被打破，造林成果的生态稳定性和可持续性将难以为继。
四是系统协同不足。工程实施初期强调造林本身，未能充分从系统观念的角度考虑造林问题的整体性与协同性，亦未能充分认识到“山水林田湖草沙冰”各要素作为生命共同体的内在关联，因此森林与草原、湿地、沙漠、农田等不同生态系统的保护和修复缺乏有效协同。
五是工程管理和资金投入面临挑战。“三北”工程的实施需要长期、大规模的工程管护资金和人力投入，造林后期抚育、林木更新等投入依然巨大，部分地区存在“重栽轻管”的现象以及资金缺口。
总之，“三北”工程出现“绿而不优”的问题是特定发展阶段的客观现实，是历史认知、技术条件与严峻自然约束等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但当前，这些问题已经受到深刻认识和认真对待，并正在通过先进的管理理念和科学技术进行纠正。
近年来，“三北”工程的建设重心已经由面积增加转向质量提升，由人工林为主转向近自然管理，由重点整治转向系统治理。我们有理由相信，在不久的将来，这项伟大工程能够实现更高质量、更可持续的跨越式发展。
中国环境报：近年来，有观点认为从气象上讲，西北地区出现暖湿化现象，您认为这对西北地区的“三北”防护林建设会有何影响？
毕华兴：我认为，我国西北地区出现暖湿化的现象可能并非区域整体和长期态势，而是局地和短时段的波动和变化。尽管部分区域存在“暖湿化”的现象，但仍需长期的观测、分析和精准的科学预测，从不同时间尺度，客观、科学地看待这一变化。
针对西北部分地区出现的“暖湿化”现象，对于“三北”防护林建设而言，我觉得可能是一把机遇与风险并存的“双刃剑”。
首先，部分区域水热条件的改善，如降水小幅增加和生长季的延长，可能会提升造林成活率和林草生长速度，一些树种的潜在适宜种植区可能向更北、更西的干旱区略有扩展。但是西北地区降水变化具有明显的波动性和不确定性，即使在“暖湿化”趋势中也会有少雨干旱或低温寒冷的情况发生，目前这种变湿趋势能够持续多久和维持在什么范围也很难下定论。有研究表明当前西北地区整体降水量与20世纪60年代相当，仍处在干旱半干旱气候范围，目前的变湿趋势只是针对过去西北地区降水量的“低谷”来说，不足以改变基本气候状态，也并未改变西北地区干旱的核心属性，远不足以支撑该区域进行大规模乔木扩张，该区生态建设依然要严格坚持“以水定绿、量水而行”的根本原则，进行科学绿化。
其次，部分区域水热条件的改善，可能促进荒漠边缘草地、天然灌丛的自然恢复进程，并可能对天然植被生长产生积极影响。然而，温度上升引起的蒸发蒸腾增强，可能部分抵消降水增加带来的水分补给效应，甚至加剧土壤水分消耗。同时，西北部分区域呈现暖湿化趋势，也可能引发病虫害以及物种组成与分布格局的变化，这些因素可能构成对现有生态系统的潜在干扰，进而降低现有生态系统的稳定性。
当然，在“以水定绿”的大背景下，经过系统评估与科学研判后，可以充分利用“暖湿化”的有利时机，推动既有纯林向混交林改造，补植乡土抗旱物种，并对现有防护林进行目标导向型结构优化，从而提升林分质量、生态功能与生态系统稳定性。
综上所述，在西北地区暖湿化气候背景下，“三北”防护林工程可借此机遇期实现质量和效能的双提升。然而，这一趋势绝非可以简单视为稳定的“气候红利”，其潜在不确定性要求我们必须遵循“以水定绿”原则，切忌盲目扩大造林面积。因此，总体上我们仍然要秉持“谨慎乐观、科学对待”的态度，实现生态工程长期稳健发展。
毕华兴讲解坡改平植草砖护坡措施。
中国环境报：防风固沙是“三北”防护林的重要功能。2025年，在我国四川等南方地区也遭遇了沙尘暴，您认为这对后续“三北”防护林建设带来哪些启示？
毕华兴：2025年，我国南方地区出现沙尘暴给我们一个强烈的警示信号，即沙尘问题不仅是北方“特色”，全国其他区域也可能发生。尽管南方地区出现沙尘暴与“三北”工程没有直接关系，但南方地区出现沙尘暴的现象也给“三北工程”的后续建设带来启迪，“三北”防护林作为生态安全屏障需要进一步加固和升级。
未来，“三北”防护林的建设需置于“全国一盘棋”的系统情景中布局与升级。
一是治理对象需要“沿程阻沙拦沙”与 “源头固沙控沙”协同发力，有机整合。工程建设需在水资源约束下，更精准地聚焦核心沙源地及其周边，将有限资源优先投入对下游影响最为显著的流动沙地和裸露沙化土地治理，尤其加强对易起沙的裸露农田、退化草原、干涸湖床等新沙源的系统治理，通过推广保护性耕作、草原休牧、生态补水等综合措施，从源头有效抑制扬尘。
二是空间战略需要从“局部线性防御”转向 “全域系统阻截”。重点加固影响京津冀和华东地区的主要风沙输移通道，以及可能影响西南地区的西北路径，形成“风沙阻击带”。在此基础上，结合农田林网、城市绿化等构建辅助性防风固沙缓冲带，通过多尺度、多层级空间协同，削弱远距离沙尘的输送强度，构筑全国性风沙综合拦截网络。
三是监测技术体系需构建将卫星遥感、无人机航测与地面监测结合的“空天地一体化”监测预警网络，通过多源数据协同与多尺度信息融合，建立覆盖关键风沙路径与沙源区的智能预警网络，进一步推动基于数据共享与应急处理相结合的跨区域联防联控机制，实现风沙治理的精准化和动态化管理。
总而言之，南方沙尘暴事件给“三北”工程带来的启示是：“三北”防护林工程要从一道“生态防线”升级为一个“智能监测、弹性拦截、全域联动”的综合性风沙防控体系。
中国环境报：目前，一些地方在推动“三北”防护林建设时也探索“两山”转化的做法，您对此有何建议？
毕华兴：我认为，在“三北”防护林建设过程中，深刻把握生态产品价值实现的理论贡献与实践路径，不仅能够将生态系统服务转化为实实在在的经济效益，还能激励人们更好地保护生态环境，是践行“两山”理念的最好体现。
近年来，一些地方在依托“三北”防护林建设中探索“两山”转化的做法，例如河北千松坝林场开展碳汇交易，并“反哺”村庄建设，发展特色旅游，同时探索林下经济，提高了村集体和村民收入。甘肃省山丹县对林草进行价值核算开展碳汇交易，推出“林业碳汇预期收益权+林权”质押模式，雇佣村民参与造林管护，实现经济、生态共同受益。
为推动“两山”转化，健全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机制，未来“三北”工程所在地区应在以下方面深化探索：一是继续拓宽生态产品价值实现路径。充分发挥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运用市场竞争机制构建灵活、动态的定价体系，拓宽市场交易形式和路径；更好发挥政府作用，通过生态补偿、财政转移支付等方式弥补市场失灵。二是强化乡村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机制。积极推动构建新型乡村生态旅游发展模式，依托“三北”防护林，因地制宜发展乡村生态文旅融合新业态，培育各具特色和优势的地方生态产品，通过品质提升与品牌建设增强生态产品的市场价值与品牌溢价。三是推进生态产业化与产业生态化融合。打造“生态+”产业发展模式，推动林下经济（林药、林菌、果农等）与生态农产品加工等绿色产业发展，同时加快以森林康养、生态旅游等为代表的第三产业发展，带动传统产业绿色化改造与全产业链生态化升级。
未来，我们需要不断探索，建立多元协同、更加有效、长期稳定的生态产品价值实现路径。
山西省吉县蔡家川十道弯刺槐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