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产量不再是唯一标准——山西钢铁迎来“十五五”大考
作者: 来源:中国环保协会 发布时间:2026-09-04 13:20:02 浏览()次
 


 

图为山西某钢企连铸钢坯火焰切割现场。山西科城能源环境创新研究院供图
 

“十五五”开局,钢铁行业的“尺子”换了。

工业和信息化部日前印发的《工业绿色低碳发展“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推动废钢绿电资源向电炉短流程企业倾斜。“‘十五五’时期,钢铁行业能耗双控到碳双控转变已成定局。”业内专家向记者坦言。
 

在山西科城能源环境创新研究院日前联合自然资源保护协会发布的一份《山西钢铁行业的深度降碳报告》中,给山西这个常年位居全国产量前五的钢铁大省算了笔账:到2030年,全省粗钢产量将缩减至4800万吨,2050年进一步降至3400万吨。
 

“钢铁行业现在是拼价格到拼价值、拼绿色、拼创新的转变。”山西科城能源环境创新研究院研究人员刘宇在山西钢铁行业的深度降碳报告发布会上说。
 

从盖房子到造机器
 

全国钢铁行业的基本面已经变了。钢铁研究总院冶金工艺研究院副院长上官方钦向记者展示了一组数据:2020年全国粗钢产量10.6亿吨,去年是9.61亿吨,五年间少了近1亿吨。更深层的变化藏在需求结构里,2020年建筑用钢占到53%,制造业用钢42%,到2025年完全颠倒过来,建筑用钢降到36%,制造业用钢升到53%。

“钢材的需求正在从依赖投资和规模扩张的旧周期,转向了由制造力升级和全球驱动的新周期。”上官方钦说。

供给端的压力同样实实在在。目前,中国钢铁行业粗钢产能高达12.5亿吨,但产能利用率常年维持在70%—80%。需求端,钢材表观消费量从2020年的10亿吨峰值下降到去年的8亿吨。钢材出口量虽然在增长,直接出口从2020年的5000万吨增至去年的1.2亿吨,但贸易壁垒显著升级,欧美对中国钢材出口的配额不断减少,关税基本维持在20%—40%,超配额后面临50%的税率。
 

“传统的发展模式是难以为继的。”上官方钦判断,钢铁产业正从增量发展转向存量优化。
 

冶金科技发展中心所长陈瑜进一步指出:“‘十五五’时期是限制类装备升级改造的关键窗口期。”考虑到行业和企业效益,需要中央与地方财政和转型金融等金融工具形成合力,支撑限制类装备转型升级。
 

山西钢铁行业的困境与突围
 

山西省是全国钢铁版图上的重要一块。刘宇介绍说,2025年山西粗钢产量5455.75万吨,排名全国第五,占全国产量比重5.7%左右。全省21家钢铁企业中,只有2家是央国企,其余都是民营企业。

山西钢铁行业与煤炭、焦化深度绑定,形成以“煤炭—焦化—钢铁”的产业链。这一产业特征形成了以高炉-转炉长流程为主导的工艺结构。山西95%的粗钢来自高炉转炉长流程工艺,废钢电炉钢占比仅为5%,远低于全国10%左右的平均水平。
 

但山西并非没有亮点。太钢的手撕钢薄如蝉翼但强度足够,广泛应用于电子产品和医疗器械;海上光伏支架用钢实现了全国首发批量出货;中阳的拔丝钢在全国市场占有率极高。刘宇提到,山西建材钢占比已从五六年前60%下降到去年的40%,工业用钢比例不断提升。
 

“在粗钢产量下降的形势下,产品结构的优化是需要着重考虑的因素。”刘宇说。
 

太钢集团已经尝到了产品升级的甜头。去年10月,太钢研发并生产了出口欧盟的低碳304不锈钢中板,经国际第三方机构认证,其碳排放较常规工艺产品降低了75%以上。

“低碳发展是对产品赋能的做法,低碳产品肯定是为了提升产品市场竞争力做的工作。”太钢集团能源环保部副部长张利军坦言,国内客户目前对低碳钢的溢价接受度有限,但国际市场对绿钢有需求,尽管受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影响,产品出海依然面临挑战。
 

山西建邦集团则走在了废钢电炉钢的前列。作为省内唯一拥有规模化废钢电炉钢产业的民营企业,建邦目前有3家企业开展出口业务,产品包括光伏支架和低碳镀锌优碳钢,销往欧盟、俄罗斯、加拿大和澳大利亚。
 

“按照欧盟CBAM的计算方法,用电不算进去,电炉钢的优势非常突出。”建邦集团技术质量部部长张红旭刚从欧洲考察回来,他发现欧洲电炉钢占比已达52%,而中国不到10%。他算了一笔账,电炉钢取消了焦化、烧结、高炉等高耗能工序,吨钢碳排放强度仅为长流程的1/4左右,而且可以随时启停,适配小批量、高端品种订单。
 

为解决原料问题,建邦向上游延伸,建立了智能化废钢回收中心。但张红旭也提到,山西晋北是绿电主要产区,晋南却是消耗地,跨区通道不足,多数只能获得绿证,导致其减排成效无法有效纳入碳足迹核算。
 

为钢铁行业转型铺路
 

产业转型需要真金白银。山西宏达钢铁的薄带铸轧产品线,100万吨产能投资15亿元;中晋冶金30万吨氢基竖炉投资20亿元。对于当前利润承压的钢铁企业来说,这不是小数目。

金融机构开始介入。山西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金融部经理闫进波在会上介绍,截至2026年6月末,山西银行绿色信贷余额已达114.4亿元,较年初净增17.74亿元,增速达18.35%,其中,绿色钢铁行业授信主要集中于废钢资源循环利用。
 

“钢铁转型是一场持久战,我们金融机构不仅是企业的输血者,也希望未来能成为他们的助跑者。”闫进波说。
 

他透露,山西银行已要求客户经理对钢铁、焦化等五个重点节能降碳行业实行“一户一策”,梳理企业转型需求。针对转型项目的不确定性,银行正在探索可持续挂钩贷款,将贷款利率与企业吨钢碳排放下降率、废钢利用率等指标绑定。
 

不过,企业要想拿到钱,得先拿出像样的转型计划书。“一定要参考省里发布的转型金融目录,明确技术路径、分阶段的KPI,包括吨钢综合能耗、碳排放强度、绿电比例。”闫进波提醒,大型企业还需尽快建立规范的碳核算体系,“数据不透明,信用类审批就难一些。”
 

欧冶云商绿碳事业部副总经理王健介绍说,钢铁行业在产品碳披露及碳评价体系方面已领先于其他行业。中国钢铁工业协会委托欧冶云商建立的钢铁全产业链EPD平台,已为140多家重点企业出具了380余份环境产品声明报告,发布了低碳排放钢评价标准并形成了本土化的碳足迹因子数据库。
 

“我们要有中国的自信,首先是行业的自信。”王健说。
 

对于山西而言,挑战依然具体。废钢资源就是一道坎。根据《山西钢铁行业的深度降碳报告》的测算,到2030年山西废钢需求约1700万吨,但本省产生量仅约900万吨,缺口800多万吨。氢冶金的成本同样棘手,山西绿氢制取成本接近每公斤30元,而传统高炉转炉路线成本优势明显。
 

“绿色低碳发展不光是行业自身转型的过程,还需要跨行业的协同转型。”自然资源保护协会能源转型项目高级主管王佳说,“钢铁行业的深度降碳不是被动应对合规要求,而是要主动赋能行业的转型发展。通过发展方式的系统性变革,让低碳成为山西未来发展的新动能和竞争力。”
 

当产量下行的趋势不可逆转,山西钢铁的出路或许不在于生产更多钢材,而在于生产更值钱的钢材。正如会上多位专家所言,在这场产业重构中,谁先完成系统性变革,谁就能在下一轮周期中占据先机。
 

编辑:乔建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