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段时间，废旧动力电池回收利用企业会发现，行业里变动频频。

一边是废旧动力电池回收利用赛道热度持续攀升，天眼查数据显示，2026年10月披露的口径下，我国现存电池回收相关企业约18.80万家，2026年以来新增约3466家；另一边，上海比亚迪、蜂巢能源、国轩高科等100多家有“梯次利用”业务的企业则全部被移出工信部相关白名单，行业发展似乎出现了“波折”。

但一切变化都指向了一个关键词：规范。当行业走过“野蛮生长”阶段，退役动力电池回收利用正从“谁能收到电池”的竞争，进入“既能收到电池，又要符合规范”的阶段。

“梯次利用”退场，行业重新洗牌

所谓“梯次利用”，是指将废旧动力电池经检测、分类、拆分、重组等工序，制成电池产品并用于通信基站备用电源、储能等对性能要求相对较低的场景，最大化挖掘退役动力电池剩余价值，避免直接拆解造成的资源浪费。

北辰先进循环科技（青岛）有限公司董事长、总经理张涛认为，所谓“梯次利用”本质上是再制造，再制造在资源循环行业中是必要的，但当下行业里，部分企业会打着“梯次利用”的旗号“钻漏洞”，带来安全问题。

今年7月，工信部发布公告，废止“梯次利用”在相关规范中的条款，并将已公告的“梯次利用”企业移出符合新能源汽车废旧动力电池综合利用行业规范条件的企业名单。

“过去，‘梯次利用’这个标签在某种程度上被市场模糊理解，好像这类产品因为是‘二手’的，就可以在性能和安全上打些折扣；一些企业也借机将未经充分检测、简单翻新的电池以‘梯次’名义推向市场，甚至违规用于电动自行车等高风险领域，带来了严重的质量乱象和安全隐患。”工信部节能与综合利用司有关负责人表示，《公告》的发布，是为了消除“梯次利用”概念在市场中的惯性影响，杜绝部分企业将废旧动力电池简单拆分、重新包装后以次充好、以旧翻新牟利的侥幸心理。

因此，废止“梯次利用”相关条款，不仅意味着安全、规范成为行业入门的“硬门槛”，也意味着废旧动力电池回收利用行业将被重新洗牌：

在盈利模式上，将废旧动力电池整体或通过拆分、重组、装配等工艺，以电池包、模块、单体等形式用于电动自行车及其他法律法规禁止使用的领域，不再被允许；

在产品标准上，“白名单”不再成为部分企业的“产品背书”，决定一块废旧动力电池能否再次进入市场的关键，是它作为电池产品能否满足所应用场景的质量和安全要求；

在行业格局上，过去“小作坊”依靠在环保、安全设施、数字化等方面少投入来压低成本的“优势”将逐渐减弱，合法合规的“正规军”企业将在市场上取得真正的优势。

“《公告》的发布，不仅是一次政策术语的清理，更是对我国动力电池回收利用产业底层发展逻辑的一次深刻重塑。”工信部节能与综合利用司有关负责人说。

电池没有“身份证”，回收将“寸步难行”

“废止‘梯次利用’只是废除这个概念，并不意味着废旧动力电池二次利用的产业就此消失，而是以一种更规范的方式运营。”中国物资再生协会废旧电池回收利用分会主任委员王德闯告诉记者。

《公告》发布后，部分原来做“梯次利用”业务的企业，因为收料量不足，本身在二次利用业务上就处于“半经营”状态，于是干脆暂停了二次利用业务。

但王德闯表示，停的是相关业务，不等于企业的倒闭。许多企业并非只做废旧动力电池的二次利用，不少同时在做收电池的商贸流转，或者打粉业务。二次利用的业务不做了，可以继续收电池、卖电池，与正规企业合作成为回收网点，或者专门从事打粉业务。

真正还会继续维持废旧动力电池二次利用产品业态的，是那些本身具备完备合规生产线、已经形成一定产业链的企业。

但无论是继续从事废旧动力电池二次利用，还是转向其他再生利用业务，一个关键前提不容忽视：回收的电池是否合规、可追溯。

今年4月实施的《新能源汽车废旧动力电池回收和综合利用管理暂行办法》（以下简称《暂行办法》）明确提出，建立全国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溯源信息平台，推进电池生产、销售、维修、更换、拆解、回收、综合利用等全生命周期流向监控和信息化追溯。

王德闯表示，《暂行办法》实施后，溯源管理在生产责任延伸制中起到决定性作用。每一块电池有独立编码，从电池厂出厂、装车、车主使用，到车辆报废进入拆解厂，再到电池交付回收网点或处置企业，每一个环节都必须做溯源登记，形成全生命周期的“动态溯源”。

但溯源端口不是谁都能申请到，需要有一定认证资质的企业才可以拿到，企业拿不到溯源端口，就做不了电池溯源，电池到了手里就成了“黑户”；这些“黑户”电池哪怕被回收，也会因为中间的“溯源空白”而无法流向后续生产链条，任何一个环节被查到缺少溯源信息，企业都可能面临处罚。

“因此，对中小企业而言，新政之后一定要做到合规，想办法融入到溯源管理体系中去，做好生产责任延伸制对企业的要求。”王德闯建议，一些中小回收利用企业可以找汽车厂或电池厂合作，进行网点布局，从而争取到溯源管理平台申请溯源端口，最终实现废旧动力电池回收利用的溯源信息管理。“如果说做不了溯源，工作就很难开展。”他说。

再生利用是终点，但需越过多道门槛

“废旧动力电池回收利用的终点，是再生利用。”多位受访者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废旧动力电池的循环利用，正如其他资源一样，能用于二次利用的优先再利用；无法通过“修修补补”继续使用的，则进入“破碎—分选—提取金属元素—生产制造新产品”的再生利用环节。

但能看到终点，不意味着皆是坦途。废旧动力电池再生利用存在技术能否实现、合规要求能否达到、商业化能否跑通等多道门槛。

第一道门槛来自原料。毋庸置疑，谁能拿到更多废旧动力电池包，谁就更容易在市场竞争中享有“优先权”。随着监管政策与相关专项行动的实施，将有越来越多废旧动力电池进入正规回收渠道，但正规企业能否“吃饱”，仍取决于其渠道建设速度。

第二道门槛来自技术。动力电池包拆解难度较大，不同车企的电池包结构、尺寸和封装方式差异很大，还大量使用胶粘和一体化设计，不便于后续拆解再利用。再者，人工拆包慢，并伴有触电、短路和热失控风险；如若上自动化设备拆解，又容易出现“难以通用”的问题。因此，如何高效且安全地拆解电池，也是横在企业面前的一道技术门槛。

第三道门槛是经济收益波动大。三元电池含钴、镍、锂等金属元素，回收价值相对高；磷酸铁锂电池主要靠回收锂，经济性受碳酸锂价格影响明显。未来，随着磷酸铁锂电池应用增多，废旧动力电池再生利用企业收益势必更多受锂价影响。此外，目前再生利用技术路线中湿法冶金仍是主力，其工艺长、环节多，“中间哪个环节管控不到位，利润就没了。”一家废旧动力电池再生利用企业的相关负责人表示。

第四道门槛是合规成本不断叠加。电解液、氟化物、废水和废气等末端污染治理已是基本操作，生态环境部也已牵头制定废锂离子动力蓄电池处理污染防治相关标准，对退役动力电池黑粉焙烧和金属回收提出污染防治要求。

企业若想开拓更开阔的市场，还要面对国际“合规压力”。欧盟《新电池法》《关键原材料法案》等为全球动力电池循环治理设定了硬性门槛，比如欧盟新电池法对再生材料含量提出分阶段强制要求，并对在欧盟境内完成回收工序的再生料给予更高核算系数——境内回收料按1.3倍计入，第三国回收料按1倍计算。这意味着，中国企业若想出海，还需承受更多合规压力。

“从生意本身来说，谁收到的电池越多，且能证明自己收的电池是合规的、可追溯的，又符合下游市场准入标准，谁就能在这场生意里走的更长久。”张涛说。

政策在堵漏洞，监管在查溯源，国际市场在抬高再合规门槛，动力电池的“退役潮”则势不可当……一切都在翻涌变化。但是，不是谁都能有“进场且长期在场”的机会，未来，谁更规范，谁更能符合市场需求，谁将能赢得更大的市场。

编辑：方琬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