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五”开局之年，碳市场与电力转型的关系正走到一个关键节点。截至2026年8月底，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累计成交量已突破9.6亿吨，成交额近657亿元。碳价从启动首日的不到50元/吨，到2026年8月底升至97.9元/吨，涨幅超过一半。

在电力领域，一个更根本的变化正在发生：碳成本不再是孤立的“环境账”，它开始进入电力调度的决策链条。

配额分配方案调整

煤电正在经历一场身份转换。2026年中国碳市场大会召开前，中国电力企业联合会原专职副理事长王志轩围绕相关问题分享了观点。他认为，过去煤电的核心任务是发电；现在，煤电的主要功能变成灵活调节、兜底保供。这是新型电力系统给它的定位。

2026年初，国家发改委、国家能源局完善了发电侧容量电价机制，明确煤电通过容量电价回收固定成本的比例不低于50%。这意味着煤电的收入结构正在从“卖电量”转向“卖容量”——只要机组在顶峰时段能可靠供电，即使少发电也能获得补偿。

但全国碳市场的制度设计，仍然主要建立在煤电“以发电为主”的旧假设上。配额分配、核算边界、履约周期，都围绕“发了多少电、排了多少碳”来展开。当煤电的发电量因调节需要而大幅波动时，全国碳市场的核算逻辑也要相应调整。

“煤电已经不是原来的它了，”王志轩说，“煤电碳市场怎么发展，正是下一步要研究的大问题。”

《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2025、2026年度发电行业以及2026年度钢铁、水泥、铝冶炼行业配额总量和分配方案（征求意见稿）》实施之前，常规燃煤机组只要负荷率低于65%就能享受补偿，但如今低负荷已成常态，享受补偿的机组太多，补偿变成“撒胡椒面”。因此，这一方案将补偿门槛提高到50%，因而享受补偿的机组会大幅减少，但对于负荷率低于50%的深度调峰机组而言，修正系数从约1.05提高到约1.10，拿到的补偿更多。

未来，为了适应新型电力系统，全国碳市场的政策还将进一步调整完善。

算力用电改变了需求曲线

“十五五”电力需求侧最大的变量，是算力。

2025年，全国算力中心用电量同比增长18.1%，远高于全社会用电量5.2%的增速。中国信通院的数据显示，数据中心年度用电量从2019年的824亿千瓦时增至2024年的1660亿千瓦时，到2030年可能达到3900亿至8200亿千瓦时。

王志轩透露，算力用电到2030年的预测值在几个月内从4500亿度上调至8000亿度。“2025年，算力用电量为1700亿度，占全社会用电量的1.7%，到2030年8000亿度占6%。”

“不要小看这1.7%。”他说，“农、牧、渔、林业四个产业加在一起，用电量也只占全社会的1.4%。”那么，算力用电量占全社会用电量的比率从1.7%到6%，意义是非常深刻的。”

这个增量不只是“多了一个用电大户”。算力负荷的波动性强、可靠性要求高，正在改变电网的运行方式。2026年8月，冀北电网完成国内首次百兆瓦级算电协同调节，11座算力中心在不到10分钟内释放出超过100兆瓦的供电空间。在乌兰察布，中金数据的零碳算力基地建成了全国首个绿电直连的源网荷储一体化项目，30万千瓦风光电通过专线直供16公里外的算力基地，每年产出8.48亿度绿电。

算力从单纯的“耗电者”，变成了电网可以调度的“柔性负荷”。这对碳市场而言意味着，电力消费的碳排放核算越来越难以用“用了多少度电乘以平均排放因子”来简单处理。

协同不是“合二为一”，而是“各自发挥作用”

碳市场、绿证市场、CCER市场——三个工具都在管“碳”，但管的是不同的“碳”。碳排放的定价权归碳市场，可再生能源的激励归绿证市场，自愿减排项目的核证归CCER。问题在于，它们之间的边界正在变得模糊。

2026年6月，国家能源局组织对不直接接入公共电网的可再生能源发电项目核发绿证，补齐了绿证核发的“最后一块短板”。同月发布的《非化石能源电力消费核算指南（试行）》，明确了绿电交易、绿证交易等方式的非化石能源电量认定方式，试图为“电—碳—证”衔接提供方法基础。

但方法有了，制度接口还没有完全对上。

王志轩的观察是，现在有些人把“制度的交叉”当成了“制度的协同”。“就像下象棋，车走车路，马走马路，如果交叉就乱了。”

他提出一个“三阶段”判断：2027年前，“各自发挥作用”，重点是完善CCER和方法学的“二选一”机制，防止同一个减排项目在多个市场重复获益；之后研究深化衔接的可能性；到2030年，应做到“价值互认”。

这个节奏背后是一个朴素的逻辑：碳市场的核心功能是低成本减碳。如果协同让减排成本变高了，那就走反了方向。

核算体系是另一个容易被“做复杂”的领域。王志轩说：“核算的目的是支撑决策，不是为了核算而核算。”国际上某些核算方法是不是我们真正需要的，要打一个问号。要警惕‘核算复杂、投入太多、应用场景少、支撑条件苛刻、合理效益低’的倾向。”

从煤电身份的变化，到算力用电的闯入，再到三个市场的边界博弈，碳与电之间的“接口”正在被重新定义。接口设计得好不好，不取决于制度有多精密，而取决于它能不能让减碳这件事变得更便宜、更顺畅。

编辑：方琬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