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12点多，北京市最高峰东灵山脚下，一支近150人的徒步队伍摸黑走上了一条偏僻的非常规线路。领队不时叮嘱他们：“手电筒尽量少开，蹭光就行了，被逮着全得回去。”路面上，遍布大小碎石，脚下还有淤泥。有人一边爬一边忍不住感慨：“但凡滑倒就完蛋了！”然后，继续往上爬。

这一幕被央视新闻的镜头记录了下来。队伍中，还有多名10岁左右的儿童。

事实上，这早已不是东灵山夜爬第一次被曝光。然而，报道过后，人没有少，帖子没有删，队伍反而越拉越长。

据了解，海拔2303米的东灵山，自2019年起全面停止对外开放，至今仍处于生态恢复阶段。2025年9月，门头沟区再次发布严禁擅自进入东灵山的提示。但社交平台上“夜爬东灵山看日出”持续走热，让不少人趋之若鹜，甚至有人将其作为亲子户外体验的项目。视频中，领队告诉央视新闻记者：他们团队最多的时候，有20多车，山顶上除了人就是人。

为什么这么多人选择绕野路夜爬封禁7年的山？

困在快感与幻觉中的冒险

“北京之巅已打卡”“夜爬很浪漫，赌一场云海日出也很疯狂”……社交平台上，有人分享着自己拍下的作品。视频和图片，展示着自然山野的美丽、云海日出的壮观。平台的算法机制则会将这些内容精准推送给徒步登山爱好者和潜在用户群体。

评论区里，有网友试探性地问道，“好爬吗？”“这几天爬山安全吗？”“跟的哪个团？”得到的答案是肯定的。博主的推荐与攻略，让他们感到安心：别人都可以，我为什么不行？

诸如此类的打卡式、表演式冒险继续上演。心理学上把这种反应叫作“社会证明”，即个体在不确定情境下，倾向于参照他人的行为、意见或选择来指导自己的决策。被大家点赞、咨询的博主则在这个过程中，以“征服山野”的战绩获得了个人的快感与满足，发文期待着“下次还来！”

而所谓的“参照依据”并不靠谱，所谓的安心更像是一种幻觉。以央视新闻此次曝光的事件为例，近150人的徒步队伍仅配备3名领队，平均1人需照看约50名队员。对此，中国探险协会专业人士表示，人员配比严重不足，很难实现有效管理，一旦出现突发状况，应急处置能力存在明显短板。

此前，门头沟区文化和旅游局发布的《关于对灵山景区实行保护管理的公告》已将封山原因说得很明白：灵山植被不断遭到人为破坏，生态环境日益恶化，需要全力恢复和保护灵山生态系统，打造绿水青山，推动生态涵养区建设。

官方发布的《关于夜爬东灵山的安全风险提示》也指出：东灵山属于自然保护区域，尚未对外开放，地形极其复杂、天气难以预测，隐藏着不容忽视的多重风险，“夜爬”行为更是叠加了致命的“夜间系数”，将危险程度放大数倍。

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共发生户外探险事故473起，山地是事故发生最为集中的区域，占事故总量超八成。此前，门头沟区救援部门提供的数据显示：截至7月14日，今年以来，门头沟区已累计接报山岳救助类警情83起，其中灵山风景区发生警情15起。

数字背后，是更具体的个体经历。社交平台上，已经有不少亲历者发出“避雷帖”，明确写着“再也不去了”。不少亲历者现身说法：有人登顶后遭遇大风降温，体感温度直逼零下，手脚冻到失去知觉，真切体会到失温边缘的恐惧；有人下山时膝盖疼痛、体力透支，靠同伴搀扶才走完……但这些帖子，往往很快被新的带着滤镜的日出美图和“组队帖”淹没。

身处夜爬队伍里的人，当真对危险毫无察觉吗？未必。那句“但凡滑倒就完蛋了！”正说明了这一点。不过，“来都来了”的从众心理、“我应该不会那么倒霉”的乐观偏差，压过了他们本能的警觉。

很多人忘了，失温、滑坠、迷路，从来都只需要一瞬间。别人平安下山，不代表这条路线就是安全的；别人没出事，更不代表你也能侥幸过关。拿生命去赌一场日出，赢了换来一张朋友圈照片，输了呢？

谁该为“屡禁不止”负责？

传统登山精神里最珍贵的，是人与山的对话、对自然的敬畏，而不是对“禁止入内”警示牌视若无睹，靠偷偷摸摸闯禁区来寻找刺激。

面对网上的质疑，有人说：“我就想晚上去山里爬爬山，不行吗？”

客观来讲，在当前快节奏的都市生活中，夜爬为年轻人提供了一个短暂逃离、放空和证明自己的机会：在黑夜中，专注于脚下的路，听着风声和自己的呼吸声，完成对个人体力和意志力的极限挑战；在山顶迎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时，感受着大自然对心灵的洗礼，进行一场自我疗愈。

山顶的日出很美，但这份美丽，只有在合规安全的前提下才值得奔赴。

其实，目前国内不少正规景区都开放了专门的夜爬路线，或组织开展相关活动，设施和安全保障都比较到位。例如，为保障游客夜间登山安全与出行体验，庐山三叠泉景区全线完成灯光调试、路面防滑、护栏加固工作，实现监控与应急呼救设备全覆盖，并在沿途设置8处综合服务点位，可提供补给、医疗、救援服务，配备急救包、姜汤、充电宝等物资，蓝天救援队与工作人员全程在岗值守；今年元旦，重庆市北碚区缙云山举办“缙云登高·祈福2026·马上好运”活动，在夜色中举行了一场盛大的迎新仪式，近万名市民与游客齐聚缙云山麓，以一场充满仪式感的集体攀登，迎接新年的第一缕晨光。

当然，相较于白天爬山，夜爬存在视野缩小、气温骤降、野生动物活跃、救援响应速度相对较慢等风险，需遵守景区规定，提前关注相关天气、路线开放等信息，做好充分准备，注意个人安全，选择正规路线和专业团队，切勿盲目跟风。

记者注意到，正在恢复中的东灵山，也期待着与户外徒步爱好者们相见。今年4月，有媒体报道，东灵山景区计划保护性开放，目前正在招聘工作人员、整修基础设施以及制定管理细则，但具体开放时间暂未确定。

夜爬东灵山屡禁不止，说到底，是把闯禁区看日出看成了潮流，是把违规夜爬看作自由与浪漫。可明知封山还要夜闯，明知危险还要带孩子，这不是勇气，是对自己、对家人、对救援人员的不负责任。这样的日出，一点都不美。

然而，如果仅仅把板子打在个别登山者身上，恐怕永远等不来“屡禁不止”的终结。

封山令贴在入口，却管不住平台的推流、博主的组队和领队的生意。当违规的成本低到可以忽略，当视频中“被逮着全得回去”成为最大风险，所谓禁止就成了形式。唯有从平台、从业者到监管端共同发力，让违规者付出真实可感的代价，让户外需求有合规安全的出口，“屡禁不止” 才有可能真正画上句号。

编辑：张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