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荒漠,许多人可能想到的是黄沙漫天、生命在此难以存活,但最近颁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以下简称《生态环境法典》)把荒漠明确为生态系统保护的对象之一。
保护荒漠的意义是什么,需注意哪些方面?记者近日专访了西北农林科技大学水土保持与荒漠化整治全国重点实验室主任、研究员李新荣。

西北农林科技大学水土保持与荒漠化整治全国重点实验室主任、研究员李新荣
中国环境报:作为一个常年研究沙漠、荒漠化问题的学者,看到《生态环境法典》将荒漠纳入生态系统保护、将水土保持和防沙治沙纳入生态退化的预防和治理章节时,您有何感想?
李新荣:荒漠并非“无用之地”,它是全球陆地生态系统的重要类型之一,与森林、草地和湿地等共同支撑和维护着陆地生态系统的健康和可持续性,是陆地分布面积最大的生态系统,也是人类赖以生存与可持续发展的基础。
荒漠生境相对严酷,因此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更谈不上有效的保护,同时大面积开垦、过牧和无序的开发利用,甚至环境污染污染,加剧了水土流失、土地盐渍化、植被退化和沙漠的扩张,潜在地制约着我国北方旱区的生态恢复与荒漠化治理成效的可持续性。
看到《生态环境法典》明确将荒漠作为保护对象之一,作为荒漠学学者,我认为这是我国生态环境保护和美丽中国建设从认识层面到具体行动所跨越的关键一步,是我国生态文明建设和新时期“山水林田湖草沙”统筹治理的重要举措,具有里程碑意义,它将为旱区生态恢复与荒漠化治理提供强有力的法理保障。
中国环境报:怎样区别原生荒漠和荒漠化形成的荒漠?
李新荣:通俗地讲,原生荒漠天生就是荒漠,是由干旱、降水稀少、蒸发强烈等气候和自然因素为主导,自然长期演化形成的,属自然地带性景观和一种特有的生态系统类型,其不是退化的结果。
荒漠化形成的荒漠是指原本不是荒漠比如干草原,因人为长期过度或强烈干扰,如过度放牧、大范围滥垦、滥伐、水资源不合理利用等行为,再加上气候变化如自然干旱,引发生态退化而形成地表类似荒漠的景观,可通过有效治理得到不同程度的恢复。
中国环境报:《生态环境法典》规定“坚持保护优先、统一规划、因地制宜,建立荒漠生态系统保护制度,荒漠生态系统防风固沙、调节气候、调控水文、保育土壤、维护生物多样性等多种功能”,荒漠生态系统是怎样发挥这些作用的?
李新荣:尽管荒漠植被稀疏、物种相对匮乏、生物生产力较低,但典型荒漠具有独特的结构和功能,其稀疏的灌丛、草本,特别是地表广布的生物土壤结皮,能固定流沙,防止就地起沙扬尘,降低沙尘暴强度与频率。
据研究,生物结皮(又称生物土壤结皮,是由蓝藻、地衣、苔藓及微生物等与土壤颗粒胶结形成的地表复合体,广泛分布于全球干旱半干旱地区,也被叫作“沙漠皮肤”)的存在,每年可以减少向全球大气释放沙尘7亿吨。荒漠可以通过地表反射、蒸发蒸腾,调控尘埃释放参与区域气候调节,缓解极端高温与干旱。除了自身能够固碳储碳外,荒漠生态系统能够通过减少地表风蚀水蚀,达到降低旱区土壤碳损失,维持了碳汇的功能。
荒漠植被防止了沙漠扩张侵蚀农田、牧场、城镇和交通干线,保护了绿洲的安全;荒漠区分布着大量的冰川积雪,它们是荒漠区最重要的地表水来源,一些沙漠、荒漠还能够为绿洲提供一定的水分补给,维系着旱区不同景观单元,如绿洲—荒漠—沙漠之间水量平衡,保育了特有的生物多样性。
中国环境报:如今我国荒漠生态保护的进展如何?存在哪些挑战?
李新荣:我国荒漠生态保护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最突出地体现在荒漠区荒漠化和沙化土地的治理。
新中国成立以来,经过几代人、70多年的努力,我国荒漠化和沙化土地治理实现了“双缩减”,为全球荒漠化防治提供了“中国方案”。同时,众多以保护沙漠生态系统及其生物多样性为核心的自然保护区的设立,有效缓解了生物多样性的减少。多数荒漠区生态环境向良性发展,并且通过发展旅游、特色种植观光、新能源等特色产业,逐渐走向生态保护与民生双赢。
当然我们还面临着诸多问题,比如我们目前采取保护措施是否科学有效,是否能够实现生态恢复的长期稳定,以及如何平衡未来在保护与利用之间矛盾等。
荒漠生态系统既是一个十分脆弱的系统,但又十分复杂,对荒漠我们仍然存在巨大的知识空白。未来,必须加强基础研究、不断创新,实现技术突破,坚持以生态系统功能整体恢复为目标,科学规划,提升荒漠生态系统科学治理水平。
中国环境报:为了确保荒漠能够发挥这些作用,我们应该建立怎样的荒漠生态系统保护制度?
李新荣:荒漠发挥着独特不可或缺的生态系统服务功能,要让其发挥好这些功能最根本的一条是减少对它的干扰,特别是避免或者减少破坏。保护和利用是存在矛盾的,但合理的利用也能促进大保护,比如较大回报式的投入可以人为地帮助遭破坏的系统自然恢复。
目前,我国建立了很多有效的保护制度,加大对这些制度落地执行的监管十分重要:保护区以原生景观、生物多样性和自然文化遗产为核心,必须严格管控现有和未来保护区的开发利用;持续恢复脆弱区,如实施以水定绿,即以土壤水的植被承载力来确定植被重建的规模、类型和结构,严禁在荒漠区大面积一刀切式的造林,明确恢复的范围,因害设防,不提倡在原生沙漠、沙地和荒漠草原区人工造林;进一步规范地方对荒漠开发利用,如发展特色旅游、特色沙产业,严禁开垦破坏植被和非法采矿,统筹好风光、能源发展与生态保护间的关系。在现有的基础上,加大对荒漠生态系统国家层面天空地一体化监测研究和预警。
中国环境报:您认为“十五五”时期,我国荒漠生态系统保护需要注重哪些方面?可以从哪些方面进行生态产品开发并推动转化?
李新荣:首先,要改变传统观念,重新认识荒漠的重要性,这是落实好《生态环境法典》相关规定的重要前提。
其次,要加强基础性科学问题的研究,通过科学监测、研究、研发和示范,进一步巩固现有保护和治理的成效,发展未来全球变化和人类活动加剧背景下的荒漠生态系统可持续发展的管理模式。建立相应的国家公园,让原生荒漠成为野生动植物生活的乐园。坚持水资源的刚性约束,量水而行、以水定绿,进一步规范保护和恢复行动,避免“越绿越好”,践行“山水林田湖草沙”统筹治理的理念,把生态系统功能提升和整体恢复作为人为促进恢复或保护的主要目标,强调恢复效果的可持续性。严格把控开发利用的“度”,一些无序盲目的开发可能会导致影响深远的长期后果,也许现阶段并不明显。
但是,保护不等于不利用和不能利用,推动荒漠生态系统保护与民生双赢是我们的目的。除了现有大家熟悉的沙漠旅游、特色产业种植、清洁能源以外,加大荒漠特有生物资源的绿色开发利用,助力区域经济发展,如生物结皮微生物群落富含抗逆、抗氧化、抗菌等多种潜在活性物质,在化妆、功能食品、医药、生物肥料和植物促生剂等领域具有重要潜在开发价值。减轻传统人为活动对荒漠的压力也是促进保护的重要途径,如荒漠藻类中的地皮菜、发菜等传统食材从掠夺式采集发展到人工培养量产。
编辑:董亚楠

